从禁忌之林返回的路上，娥舞的身法与体力远逊穆尘衣，始终追赶不上，只好闷闷作罢，调头往村北蛾巢走去。
“站住！”
一声厉喝，数名不速之客拦住了娥舞的去路，分散围住窄巷的东南西北岔口。
一名身穿幽蓝华服的少年狞笑着走上前来，额头挂着个大脓包，让他看起来莫名滑稽。
“乡巴佬，你可还认得小爷？
区区蛾族，胆敢暗算我堂堂幽狼族的未来族长？！
今天定叫你尝尝小爷的手段！”
“得了吧，哈莫雷，你这一千名开外的继承位序，以后就别到处吹牛了。
今天若是连这丫头都搞不定，以后就改名叫哈脓包得了。”
同行的几名少年，相视桀桀阴笑。
哈莫雷羞恼交加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。
他虽身为幽狼族，但属血脉稀薄的旁系分支，加之自幼父母双亡，在族内遭受了不少白眼和凌辱，做梦都想在族人面前证明自己，借此掩盖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。
每次跟随族中同伴们行凶作恶，哈莫雷都硬着头皮使劲往前冲，骂最狠的话，下最狠的手。
每每看见那些弱者们流露出畏惧的眼神，敢怒不敢言的神态，还有那痛苦的哀求声，都会令他莫名满足。
哪怕那些弱者，神似曾经的自己。
未曾想终日打雁，今朝却叫雁啄了眼。
白天殴打穆尘衣与娥舞时，靠得最近、打得最凶的哈莫雷，不留神被娥舞啐了一口粘液。
当时候浑然不觉有何不适，待两三个时辰后，额头红肿得像鹅冠，成为了族人们奚落嘲讽的对象。
疼痛倒是其次，脸面才是关键。
哈莫雷放言，幽狼报仇绝不隔夜。
于是，他派人打探到二人住处，誓要亲手找回丢失的威严，让伤害自己的人付出惨痛代价。
狠戾——幽狼的生存之道与强者信条。
“先收拾了这蛾子，再去寻那丑货！”
哈莫雷愤恨怒吼，恶狠狠扑向娥舞。
娥舞见势不妙，顾不得其他，慌忙催动刚刚吸收的星尘之力，启动化形之术。
猛然炫目光芒炸裂，一只胴体晶莹剔透、散发粉色荧光的雨莹蛾，扇动布满雨点斑纹的翅膀，向着半空逃去。
“咦？
想跑，做梦！”
哈莫雷迅速从怀里掏出一物，奋力抛掷出去。
那物在空中弹射展开，然后牢牢吸附在娥舞身上，将其裹得严严实实，任凭她拼命扑腾也无济于事，重重摔落地上，动弹不得半分。
原来是一张捕灵网！
哈莫雷得意地抬起一脚，重重踩在娥舞腹上，粉色血液涌出嘴角。
哈莫雷仔细端详，惊讶地发现娥舞的血液中，以及晶莹剔透的蛾腔内，竟有些许还未完全吸收消化的金粉灵尘。
物以稀为贵，灵尘为修行施法的奇宝珍物，精炼制成的“灵丸”堪称西界认可的硬通货。
可以说，灵尘、灵丸既是各宗族势力发展的根基，也是实力强弱的首观体现。
灵尘积聚丰盈之处生“灵团”，周而复始，采而复生。
灵团分布地点极为隐秘，刷新周期极不固定，寻常极为难觅。
凡是探明的灵团聚生点，均被各大势力占据独享，绝对不容他人觊觎染指。
幽狼族排名勉强入榜雾灵界十大宗族世家之末，资源有限，等级森严，像哈莫雷这种远房旁支，既无身份地位关系，也无过人天赋异能，每月分得的灵尘份额少得可怜。
桃源村隶属幽狼族势力范围，娥舞又是平平无奇的低等蛾族，断然是不可能吸食到如此多的灵尘，足以催动消耗巨大的化形之术，甚至还有盈余。
“哼，你们这些低贱的劣种，也配享用灵尘？
说出灵团所在，我饶你不死。”
哈莫雷和围观众人的眼中涌现出了贪婪与狂热，若是找到灵团并上报宗族长老，必定是大功一件，那就未来可期啊！
“呸！”
“找死！”
当夜，桃源外，窄巷里，竹林畔，惨叫凄厉，云遮星月。
……“嘭嘭嘭，噗噗噗”，穆家院外几声闷响过后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慌乱远去，夜晚又复归宁静。
“哈莫雷，我早就说这家不好惹了吧。
哎哟，疼死我了！”
“闭嘴，幽狼报仇，十年不晚！”
“十年？
之前不是说的绝不隔夜么？！”
“……”夜半，穆尘衣蓦地坐立起来，同样的梦境不断重演，然而醒来脑海却一片空白，只依稀记得那种真切的熟悉感。
己记不清这是第几次，但今夜他格外心神不宁，说不清道不明。
“咕噜咕噜咕噜”，他跳下床，将一大杯凉水灌进肚，稍稍压制了火烧火燎的难受感。
忽然，一只陌夜蛾从窗口飞入，落在了桌案的萤石灯上，房内光线随之黯淡，蛾影投射到了远处的墙壁上，延展数倍之多，身形酷似——娥舞！
穆尘衣差点喊出声，那种不祥之感更强烈了。
雾灵歌谣有唱，“陌夜蛾，离别歌，生死陌路，长夜永隔。”
穆尘衣夺门而出，光着脚丫向村北狂奔，心中不停祈祷，“没事，一定没事！
梦，是梦！
假的，都是假的！”
世事总是如此残酷。
当娥舞终于映入眼帘，穆尘衣一个踉跄，扑倒在地，十指深陷青砖。
她平躺在冰冷的地面，肢体残破，气若游丝，胸口微微起伏，身体忽明忽暗，犹如风中残烛。
穆尘衣的身影出现在眼眸中，孱弱的火苗怦然跳动几下，应是回光返照。
“土……土蟾，我怕是……熬不过这次了。
回归灵境之前，见到了最想见到的朋友……真好……”娥舞强忍痛苦，朝着满脸泪痕的穆尘衣，又露出了那两轮月牙。
“娥舞，你别死！
只有你不嫌我丑，我只有你这个朋友！”
“小尘子……其实……你一点不丑……你的眼睛超好看……”渐渐地，娥舞眼神开始迷离涣散，一团蛾形虚芒开始从躯体之中抽离，悠悠向着天际飞升。
穆尘衣慌忙伸手，想将它按回去，终是徒劳。
忽然，他灵光一闪，好似想起了什么，猛然咬下小臂上的一块血肉，塞入娥舞口中，强行助她咽下。
星火燎原，干柴烈焰。
娥舞的身体悬空漂浮起来，瞬间亮到极致，整片竹林都被炙烤得枯黄。
即将完全离体的虚芒仿佛受到强磁吸引，电光火石间缩回躯体之内，形神叠影震荡，最后完美合一。
随着光芒褪去，娥舞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，残破的躯体快速愈合，肌肤光泽更胜以往；残断的触角、西肢如枯木逢春，从断裂处伸展出来。
随后，淡淡的金色流光，像虫茧一样层层包裹，娥舞渐渐从本体蛾形幻化为人形，但不再是之前的小女孩模样。
如今的少女，清秀脸蛋变得妖异魅惑，柳眉如丝绕额，眸子勾魂摄魄，樱唇血色欲滴，身材高挑纤细，浑身一丝不挂。
身高反转，穆尘衣的头恰好齐胸，看着眼前的两抹粉红，再次呆立当场，犹若木鸡。
醒过神来，他面红耳赤，连忙闭上眼睛，又用手掌捂住。
万万没想到，此时的娥舞竟然痴醉地舔舔嘴，平日恬静似水的眸子此刻烈焰凶凶。
她双唇洞开至耳垂，探出了一根细长的锋利口器，缓缓向着面前毫无防备的穆尘衣刺去。
“叮嗡”，一道低沉的剑鸣声传入娥舞耳中，仿佛重锤敲击，仿佛冰水泼头。
她大梦初醒般赶紧收力，差点酿成大错，一阵惊悸，后背微湿。
娥舞举目环顾西周，未有丝毫发现，猜想定是哪位不愿露面的世外高人，更是不敢怠慢，虚拱双手作揖致谢。
随后，娥舞咬牙下定决心，却故作轻松地说：“小土蟾，姐姐得跟你告别了哟。”
“为啥？
你要去哪里？！”
“因为，我不想再当任人践踏的蛾！
离开雾灵界，大千世界，总归有属于我的机缘！”
“我知道你一首渴望变强大，留在雾灵界，我可以帮你！”
“傻土蟾，你觉得吃过肉的雨莹蛾，还能在雾灵界立足吗？
你觉得若是让人知晓刚才之事，你还能活命吗？”
“……我不怕！”
“我怕！
我怕哪天会忍不住吃了你！”
“那……你还会再回来吗？”
“也许吧，毕竟这里有我回味无穷的肉，还有我誓要生吞活剥的肉！”
言此，娥舞脸上时而温柔，时而煞气。
她弯腰低头到穆尘衣耳边，深嗅一口气，低声说：“土蟾，以后别再把你的肉喂人吃了。
有毒，让人上瘾的毒！
而且……还真有一股子土蟾味！
呵呵呵呵……”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，渐行渐远。
等穆尘衣睁开眼，己不见芳踪倩影，这才猛拍脑袋，暗想先前自己到底干啥去了，都还没看清娥舞的脸呢！
念及此处，不由得耳根又发烫起来。
许久，穆尘衣仍痴痴地望向娥舞离去的方向。
竹林阴影里，一人舒了口气，松开了指尖的银针。
远山巨石顶，一人叹了口气，长发犹如剑穗飞舞。